厚实的城墙

好像要在以往所有讲述1937年南京大屠杀的电影拷贝上画上一个圈,然后再用红笔标上“拆!”字,的《南京,南京》以一种摧枯拉朽,再重建一切的方式呈现在探班记者面前。他划地500亩,在长春郊外重建了70年前的南京老城,他以黑白胶片表现心底最复杂的色彩,他把一贯以清纯少女风格取胜的改造成了一个铁肩担道义的女神。但同时,他的拍摄超期了(原定今年2月完成),他的剧组走了好多人又来了好多人,就在这天中午,他一次一次的反复重拍让8岁的小群众演员忍不住哭了。

搭在长春郊外的南京城,圈了500亩地,因为资金吃紧,只搭了300亩的场景,距离陆川的梦想还差200亩。这片城池被陆川称为他人生的第一个“房地产项目”。而这样面积的重建场景,制片方告诉我们,是中国战争片的创举。

大片被烟熏黑了的城墙,厚实,不是一般的单片儿墙。旁边有坦克,改装的,真能发动。

几秒钟的事拍了一天

我们在的那一天,拍了两场戏。一场是表现难民拥入金陵女子学校之后,安营扎寨,忽然又听说日本兵要来搜中国军人,群众慌乱的样子。另一场是难民中一个小男孩忽然举起枪对准中国老百姓,然后枪忽然走火。都是战争中的细节,在电影里,都是几秒钟的事儿。但那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就这两场戏。

天上是太阳和风沙,现场点着白色的烟饼和黑色的橡胶,浓烟呛人,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上图的演员除了口罩还有防尘网),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大概250名群众演员穿着冬天的衣服,他们在搭起来的难民帐篷附近坐着或干活(下图)。熏黑的城墙和帐篷,边上有菜板菜刀,有自家喂养的鹅和小土狗,有洗碗的脏水,有破烂的棉被,脸上又脏又黑的小孩在追逐玩耍。

当天拍的第一个镜头,从布满青苔的长条形水池滑过来,一个小孩连续开了三个水龙头,都没有水,焦渴地朝天张开嘴。忽然有水流到小男孩脸上,他一抬头,另一个孩子站在水池边撒完尿,快速拉上裤子,笑着跑开。两个小男孩朝人更多的地方追逐跑去,镜头滑向一个喧闹的大场面,有人推着板车在疾跑,有人顶着包袱在喊什么,在难民的帐篷外烧水做饭,有人在地上捡被丢弃的衣服。几个手臂上戴袖章的女人吩咐女子学校的女学生在收拾地上的脏衣服。女主角高圆圆也在捡起乱扔的旧军服。忽然,几声枪响,高圆圆侧脸甩头特写,惊恐的眼神,有人在喊:“不要慌,不要慌!”但人群已经乱了,四散奔跑,高圆圆更加快速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往成堆的衣服上扔。又几声枪响,人群更乱,高的神情更慌……

就这么一个镜头,几个摄影师举着镜头在人群中跟拍,录音师举着收音筒跟跑收音。不过20秒,但画面内涉及250个群众演员,整个过程不能有一双眼睛看镜头,不能有一张脸笑,不能有一个表情穿帮,不能有任意一个群众演员撞到摄影师和录音师。陆川坐在小小的监视器前,从小小的屏幕上盯紧每一张脸,然后不停地喊:停!停!停!一遍又一遍重拍。到了下午两点,负责“撒尿”的小孩不干了,忽然跳下水池,说要回家。副导演跑上来讲道理,小孩不听,只是哭:“你们骗人,都拍了好多遍了!每次都说这遍就行……”黑黑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两道泪痕。后来执行导演跑过来,抱住挣扎要跑的小孩,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片刻,小孩笑了,用袖子抹干眼泪,重新跳上了水池。我问执行导演赵一穗施了什么魔法,他对我一笑:“我就说,你是对的,我们都是坏蛋,骗了你,坐那儿那个导演陆川最坏!待会吃饭的时候,我要是不给你买烤串和火腿肠,就他妈是小狗!”   

坦克前吃盒饭的孩子

只要有一个群众演员在笑,整个镜头就要重拍

陆川自述：在这段屠杀中,被忽略的是真正的个人史

探班的最大目的,是希望向读者展示一部电影未来的面貌。但在电影真正呈现于银幕之前,其实谁也无法判断它会是什么样。因此,我们告诉你的,都是基于事实基础的一个个可能性。也正因为有无数可能的存在,等待一部电影,才变得那么有趣。

[资料]

很多素材来自日军的日记

在做资料搜集的过程中,我发现中国人的感受其实是被忽视的。现在有没有一本书去讲被屠杀的战士的感受?谁能跟我说一个名册:被屠杀的到底是谁?他家住哪?隶属哪个部队?被强奸的妇女有多少?有没有她们每个人的名单?有没有她们的身份?没有,也没有人去记录在屠杀过程中中国人之间相互的救助。相反,日本军人的日记中却记了不少。比如电影里有一段说一个日本军人去中国的妓院嫖娼,有7个中国妇女拔枪刺自杀了,一个一个争先恐后地割喉咙。这就是反抗。我没有在中国人的记述中看到过,可是日本军人的日记里就描述到了。比如日本军人日记中说,今天执行江边处理俘虏的时候,处理多少俘虏,我方伤亡两人。这是什么意思?这就说明俘虏反抗了。在中国人经历的这段屠杀的历史中,实际上被忽略了的,是真正的个人史。

[屠杀]

我们一定要有理有据

对于屠杀来说,一批人像庄稼一样被收割了,倒下了,那个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既不认识被屠杀的人也不认识开枪的人,所以我质疑这种拍法。对我来说,屠杀的行为是怎么实施的,其实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整个事情是如何有步骤地去计划,传达、执行的,这个特别重要。只有把这个事说明白了,中国人、日本人才能信服。对我来说,我特别想看的是为什么要杀,一定有理由的。比如说突然冒出来十万八万的俘虏,没有那么多粮食；比如说日本兵对成编制的俘虏,很恐慌,不能把成编制的部队放回去啊；比如说可能是我们当时正式宣战,没有必要留着俘虏。一定有一个理由,只是我们能否接受。我相信在我的电影中看到的屠杀一定是极端陌生的,不是血肉横飞,而是严密的战争机器在怎么操作这事。我不想拍一个自娱自乐的电影,喊几个口号,我们一定要有理有据,能说服外国人,特别是日本人,真拿他们当日本人。

[画面]

黑白的瓦砾的废墟的海洋

黑白片对光的要求,会非常难。但是从最初要拍这个片子,我跟摄影一聊,两个人就很快觉得要黑白。难题主要是要说服制片方,我要证明给他看大银幕上黑白片是好看的。选择黑白是没有理由的,很多东西你可以说出一千个理由,但没有一句是心底最底层的话。当我做这个电影的时候,我闭上眼睛一想,它就是个黑白的电影。它是黑白的城池。南京在我脑海中是黑白的印象。是个黑白的瓦砾的废墟的海洋,我没想过彩色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彩色该怎么拍。对我来说只有黑白的那个世界才是那部电影。

[故事]

从四组人的角度呈现历史

我们从多个人的角度来经历这段历史,像酒桶有不同长短的木板,共同包住这段历史。刘烨演的中国军官,高圆圆演的江淑云,范伟这一家普通人,还有进城的日本兵。他们在不同段落呈现了不同的目击,最核心的是讲中国和日本对这个事件的不同感受和经验。我们想要的效果是一组人活生生去穿越这个历史,摄影机就是这些幸存下来的人的眼睛。跟逃难的人潮一起挤过挹江门的门洞,跟幸存者一起去经历屠杀,和侵略的日本人一起进入南京城,然后沿街去看到一些东西。这才能对一个活在当下生活里的观众产生触动。

[主演]

刘烨高圆圆的脸会让你陌生

如果我可以不考虑票房回收,我会全部使用新人。因为要表现七十年前的往事,如果我用一些一直在演皇帝的演员,观众会没有那种进入感、陌生感。七十年前的历史是陌生的,七十年前的空间是陌生的,七十年前的那一张张脸也是陌生的。三十年代的上海女人,三十年代的南京女人,她们眼中那种神情是现在很多演员没有的。所以我当时选择刘烨、高圆圆、范伟、江一燕这些演员的时候,先要在造型美术上提出一个最重要的要求——陌生感,当然这个陌生感不完全是通过美术造型来表现的。然后在整个的表演方式上,这部电影需要他们融入到这段历史里去,而不是把历史当作一个菜盘,把演员像点心一样托出来。

[群演]

你将看不到一张走神的脸

拍这种电影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尺子就是,群(众)演(员)要像《辛德勒名单》一样,让你看不到一张脸在走神。我希望我的电影里没有一张脸是离开那个世界的。所以我每天都在跟那些东西作战。很多人说中国的电影没有一个戏的群众演员是成功的,我觉得问题不是在演员身上,主要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够细,要求提得不是那么到位,一些具体的东西给他们说清楚,比如说奔跑,或者尖叫,沉默,凝重,面无表情,呆滞。可能有些表情要提出来,然后反复排练,把这事儿排成真的一样,让他们真的找到另一个身份,然后再让摄影机去记录。本报记者　陈弋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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