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李沧东：制造阶级
发布时间：2026-11-12 08:00
看着薛景求从《可能的爱》走出来，沉默、坚固、暴戾、满身伤痛，就知道依然是熟悉的李沧东。薛景求不仅从电影里走来，也是从李沧东的小说里走来——他的创作从小说到电影，一直关注韩国的社会现实，从首尔之春、光州运动、反抗全斗焕的政治运动。这一次，他从2009年双龙汽车裁员的示威活动中走出来。导演总是在写作和拍摄这样的角色，理想破灭，运动陷入僵局，经济高速发展，失败的理想主义者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无法面对痛苦，无法融入生活，像恶臭的流浪狗。
这一次他将重点从薛景求身上挪开，转向全度妍。薛景求饰演被裁员的焊工浩硕，参与抗议裁员的示威活动，全度妍饰演他的妻子美玉。他们结识拍摄劳工纪录片的导演艺智和丈夫尚宇。议题从社会议题转向了家庭内部，阶级和权力如何侵入亲密关系，焦点定在了阶级。
如果阶级无处不在，那阶级不存在
两对阶层不同的夫妻因拍摄劳工纪录片而相识，浩硕和美玉，电焊和口罩工厂的工人；艺智和尚宇，纪录片导演和投资人。这一次李沧东不再用隐喻来讨论阶级，而是直接制造阶级。
浩硕和美玉在示威活动失败后，生活进入僵局。丈夫异常沉默和古怪，不肯接受心理治疗，妻子劳动供养和照顾家庭，也渴望着更美好的生活。全度妍的演技准确又精妙，她将爱美、热情、感性的女人演得很好。初相识美玉热情自如，艺智拘谨克制。权力差缓缓出现，美玉进行着更多的情绪劳动，维持这段关系的丝滑。她接受拍摄，在镜头前讲自己的生活，描述儿时洗车的场景时，是个鲜活的人，并不自卑。她父母经营着洗车行，母亲洗车，她看到水管中洒出来的水里有彩虹，好奇地拿起水管喷洒。母亲勃然大怒，不允许女儿洗车做体力劳动。她讲述时脸上幸福又伤感，儿时的美好记忆，重复劳工命运的现实，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
权力突然出现，艺智被她的讲述打动，请她对着镜头再讲一次。观众当然会不适，这不是人和人的自然交流，在感情流淌时被打断，刻意复现在镜头里。美玉在此时并不介意，她知道自己与艺智的交往建立在拍摄之上，她有自己的企图，希望讲述丈夫的故事，为失业的劳工争取关注。除此之外，她也对艺智好奇，昂贵的背包、剪裁精良的衬衫、嫁给富人。
两个女人年纪相仿，人生却截然不同。作为观众，我们并不知道美玉的渴望，只能看到她对艺智的好奇。美玉居住在传统的韩屋里，有院子，有树，家居温馨，院子里有浩硕亲手做的大理石桌椅，他想要邀请朋友来家里喝酒吃饭。这原是体面和舒适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但居有定所，劳有所获，是美好的日子。
艺智出生于中产家庭，接受良好的教育，去美国留学，嫁给富家子丈夫。这也是很好的生活，体面的知识性职业、富裕的夫家。美玉对她的好奇非常合理，还谈不上羡慕，她想知道艺智的包多少钱，打听她丈夫的职业和家境。艺智作为导演，她有拍摄的野心，但也真心喜欢美玉。她活泼自然，感受丰沛，不卑不亢，比大多数人都要舒展自在。她想和美玉做朋友不仅仅是为拍摄。
她并不伪善，在美玉打听衬衫价格时，明显地不自在，赶紧说别问了，会吓你一跳。艺智知道阶级鸿沟是什么，她在另外一条鸿沟里，与丈夫的阶级差会很隐秘地出现。她与丈夫说话时更娇媚，委婉地撒娇提出请求，希望丈夫请美玉夫妇吃饭。换而言之，丈夫更居高位，可以选择满足或不满足她。艺智如此聪明，会调整语气和方式，不会提出让人尴尬的问题和请求。
尚宇是个令人不安的富人，他在吃饭时用英文打电话和外国人进行交易，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生意。他出身富人之家，祖父辈积累了财富，不仅继承遗产，还勤奋工作，通过电话操控金融交易。他友善而有教养，蹲下为美玉的儿子系鞋带。但这样的人，开着保时捷、穿亚麻衬衫、有着与其财富地位不相称的温良举止。他真实的态度会在某些瞬间露出来，艺智在讲述自己的店主父亲时，她说他是劳工阶层。尚宇突然来了一句，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是企业家。在尚宇的世界里，阶级恒定，不容反驳，个人感受和看法不重要。
他的温良和傲慢混合着出现，艺智为拉近与美玉夫妇的关系，邀请两人去尚宇的祖宅，一幢海边别墅度假。阶级更明显地出现了，高雅的住宅，海边的景色、静谧的森林，不会说话的仆人。尚宇回到了自己儿时的家，他更放松了，开着玩笑说书架上的书一本都没看过，是祖父和父亲的，展示自己的收藏，小时候玩过的口哨，一吹，仆人的儿子就会赶过来。
美玉打断他，说我想看海。喜欢上美玉是很自然的事，自然而鲜活，对隐秘的炫耀并不买账。四人带着孩子一同看海，大海如此自由，这片海域属于别墅。尚宇说，这是他的海。可是谁都知道，大海不属于任何人。即便将某段海岸围起来，大海也不属于任何人。
到此处，所有的阶级制造已经完成，明晃晃地出现在四人的关系里。人与人的交往不存在——富人和穷人，拍摄者与被拍摄者，所有人通过阶级确认自己的身份。现在我们知道，要发生点什么了。
浩硕最终决定开口，对着镜头讲述自己在示威活动里受到的伤害，被警察殴打，保护工友时被抛弃，被捕入狱，他在前段电影里极少开口，此刻讲最激烈和痛苦的感情，他被正义抛弃了，他看到工会就生气，携手共进，坚持到底，一定会胜利，这些都是假的。正义是假的，运动是假的，只有伤害与背叛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他几乎惊醒，跌跌撞撞地走向海边，美玉尾随丈夫，看到他在树林里低声怒吼，狂暴地打着树枝。她当然明白丈夫的痛苦，希望丈夫去接受心理治疗，把话讲出来，恢复正常的生活，现在他真的讲出来了，压抑已久的痛苦爆发。她不忍直视，没有上前安抚，而是转身离开，让他独自发泄，保留尊严。就在她转身的时候，看见艺智拿着摄影机正在偷拍。此刻全度妍脸上的表情太复杂了，对丈夫的疼惜、对“朋友”的错愕，隐私被侵犯的愤怒、面对权力差时无助。
此刻这幢海边的房子，她向往的夏日度假，全都恐怖极了。阶层和权力如此赤裸，她要怎么办呢？她选择了报复，引诱尚宇来到海边，尚宇果然同往，她脱光衣服跳进他的海。两人在海里追逐嬉戏，最终拒绝了他的求欢。她回到了房子里，告诉丈夫我们走，不拍了。这是她的选择和尊严。
我们更容易理解美玉的选择，却需要花费更多的善意去理解艺智的反应。她受伤哭泣，作为导演，她有拍摄和讲述的欲望；作为人，她喜欢美玉，心疼浩硕；作为女人，她讨好丈夫。中产阶层作为劳工和富人之间的夹心层，上进狡黠又委曲求全。阶级在美玉身上划过一道痕迹，却在艺智身上划了两道。
一直将镜头对准现实的李沧东，透过电影的铺陈，讲述了更隐秘的道理——阶级是刻意制造。原本自然的人在不断出现的阶级符号里才意识到自己是谁。随着故事推进，阶级才无处不在，住所、车、衣饰、生活习惯和交谈的温度，都是阶级符号。电影里的符号当然是导演制造，现实中呢？
没有任何人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会想，我用的是20块的牙膏，比尔·盖茨用的是200美金的牙膏，我属于劳动阶层——这只是个牙膏而已。
人为制造阶级符号无处不在，电影中美玉只需轻轻一跃就看清真相——它并不真的存在。假如一个店主家的孩子，自幼看着父母劳作，住在属于自家的房子里，他并不会认为自己属于下层阶级。阶级当然是真的，财富也是真的，但对阶级的强化和感受，都是人为制造。
李沧东没有继续再往下追问，那是谁制造的呢？可以拎出来打的替罪羊不少，资本主义、消费主义、人性。电影开头打了十诫训语——不可贪恋。电影并不是道德训诫，人追求财富和美好的生活不是贪婪，只是人之常情，可是如果阶级大到无处不在，那恐怕是我们自己与社会和谋制造了阶级感。越阶级或许还有机会，但超越阶级去理解，几乎不可能。
可能的爱，真实的爱
《可能的爱》中，浩硕示威抗议的企业叫做SP重工。这一情节取材于2009年双龙汽车裁员事件，诉讼和示威持续十年。影片中复现了当时的部分场景，工人们静坐罢工，在屋顶用喷漆写下——“既然你们不愿意对话，那就杀了我们吧！”警察从直升机上空降，对示威工人进行暴力镇压。
工人们带着妻子和孩子一起静坐，持续数日。工人们准备饭菜，带孩子唱歌，心中充满希望，“我们坚持到底，一定会成功”、“因为我们是正义的”。浩硕对此深信不疑，他不善言辞，正直善良。在工友被警察殴打时，他跑上前推开警察。等他被打昏过去又醒来，发现工友正在逃跑，他被抛弃了。
裁员的工人被叫作“死人”，没有被裁员的工人是“活人”。浩硕失去工作、收入和朋友。工作当然可以再找，但信念被摧毁却难以复建。李沧东总是在描写和拍摄这种失败者，他们因信念崩塌而溃败，无法再度过上正常的生活。
作为男人，浩硕看重工作和家庭。在谈恋爱时，他不善言辞，带着美玉去看月亮，他说不要看我的外表，看看我的内心吧。他赚钱养家，替亲人还债。在他看来，工作不仅是收入，也是男人的身份认同，养妻活儿是他的尊严。
很多人谈论起电影里两对不同阶层夫妻间的暧昧关系，美玉和尚宇之间的追逐和拒绝，但那都不是爱。真正的爱出现在浩硕和美玉的关系里。妻子理解和尊重丈夫。她根本不害怕他的暴戾和沉默。他酒后驾车，突然发狂怒吼，她拔掉车钥匙，娇蛮地挡在了车前。
浩硕罢工、入狱、喝酒消愁，她没有阻止过，他拒绝接受采访和心理治疗，她会规劝，但不强求。她会为日常琐事生气，讨厌丈夫不接电话，酒后闹事，但不否定丈夫的选择——他罢工是对的，保护工友是对的，入狱是政府渎职。美玉接受艺智的采访，也是为替沉默的丈夫发声。
浩硕也爱美玉，他想给妻儿好的生活，美玉说很久没有在夏天度假，劝他接受尚宇的邀请。他不情不愿陪着妻儿旅行。在儿子生日那天，他去买蛋糕，看到一位“活人”同事也在买蛋糕。他忍不住尾随同事来到餐厅，看他为孩子庆祝生日。两人的孩子都十岁，浩硕坐在隔壁桌，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而前同事点蜡烛、唱生日歌，是个普通而幸福的人。
浩硕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真的生病了，他早就无法活下去，却觉得去死愧对妻儿，一直麻木而空洞地生活。于是决定接受治疗，这是丈夫对妻子的爱。美玉引诱尚宇，是反抗和报复，而在浩硕狂暴地抽打树枝时转身离开，是妻子对丈夫的爱。她不会因为浩硕受伤、沉默、古怪而不爱他，她不依附丈夫，而是接受他的失败，为他感到心痛。
电影中，拍摄纪录片的艺智被人叫作“李导演”，这让人会心一笑。因为大家都如此称呼李沧东。他在讨论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的权力差，作为创作者，他无法不拍，作为人，他知道自己正在凝视他者的苦难。电影中艺智说“想要去爱他们”，这是李沧东的温柔，他知道理解近乎于爱，但是如何跨越身份去理解别人呢？权力差无处不在，即便他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
他非常温柔地告诉观众，艺智是想要拿到素材，但她也是真想爱别人。她是嫁给有钱人并讨好他，但她对美玉和浩硕，也有真实的喜爱和痛心。李沧东在这里保留了人的复杂性，即便只是可能的爱，也是珍贵的。
为此在结尾，浩硕接受采访。他对镜自剖，呕吐般倾泻出自己的痛苦和难堪，这太艰难。但美玉是对的，他的确得到疗愈。当他带着妻儿回到自家的院子里，坐在大理石桌椅上和美玉喝酒，主动聊起了天，他们说起闲话，像正常人那样。他好像又得到机会重新成为幸福的人。这是小说家李沧东从未做过的事，但导演李沧东前进一步，让《可能的爱》成为一部几乎甜蜜的电影，阻止人们完全滑入虚无和愤怒。
来源：大声思考（腾讯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