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再一次讨论王菲的《季候风》,我们在说什么
转载自:时尚芭莎
原标题:一首《Hong Kong》又让我们开始讨论王菲
The Weeknd在启德主场馆的一曲《Hong Kong》,引来万千欢呼,十月下旬的香港,空气里还残留着台风的尾韵,舞台巨型屏幕亮出霓虹色调的街景,红色的士、旺角招牌、半岛酒店的廊柱,像一卷被遗忘在冲印店角落的底片突然显影,然后王菲的声音从三十三年前渗出来,空灵的、凄美的、不带一丝讨好的粤语,被嵌进Dark R&B的低音里,毫不违和。
《季候风》收录于1993年推出的专辑《执迷不悔》中
一个来自加拿大的歌手,用一首采样自1993年的粤语歌《季候风》,向一座城市告白,而当The Weeknd把那段原始人声剥离出来,放在完全陌生的R&B结构里,王菲的声音不但没有渐弱,反而因为那种平静的克制,悬浮在所有新编曲之上,但打动现场数万人的,不是怀旧本身,而是经济上行期的辉煌香港,是那个来自北方的女孩,如何在霓虹与阴翳并存的华洋杂处,让自己长成了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存在,她的声音如此,她穿衣的方式也如此。
所以郑秀文会说王菲是Diva,是艺术家,而她们是艺人。王菲的造型和音乐一样精彩,Thomas Chan负责的是王靖雯还没有完全变成王菲的那几年,之后Titi Kwan接手,他们在九十年代把最前卫的日本、比利时、英国天桥时装套在王菲身上:Vivienne Westwood的长裙、Marjan Pejoski的鸵鸟装,Jeremy Scott的鞋踭、Maison Martin Margiela的解构外套......那些单品放在别人身上是灾难,放在她身上却找到了最合适的地方。
1992年十大劲歌金曲颁奖礼上王菲身着Vivienne Westwood 1992年秋冬Always on Camera系列
但谈论王菲的时尚,我们会很容易陷入一长串品牌清单:Ann Demeulemeester、Jean-Paul Gaultier、Helmut Lang、John Galliano......这些名字都极其准确,但解释不了一件事——她的先锋。
王菲确实有最好最有才华的造型师,她的身体对时装也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顺从,174公分,平肩,薄背,任何布料挂上去不会塌,垂坠下来也不制造多余褶皱,加上她本人对时尚的态度也总是“没有意念”。
1993年度叱咤乐坛颁奖礼,她唱《流非飞》,TVB的镜头拍到她穿了一条透视裙,里面搭一条白色针织三角裤,古巨基当时做主持,问她衣着理念,她笑着答道:“好突出咩?多谢你咁觉得。唔係讲意念,净係攞件衫嚟着咁样之嘛,冇意念。”只是拿件衣服来穿而已,没有意念,这四个字放在当时几乎是失礼的。
彼时乐坛,明星大多以衣示人,梅艳芳的舞台服是气势,陈慧娴的裙是甜,叶倩文的西装是独立,每个人的造型都有人设,王靖雯穿了一条极其大胆的透视裙,却说对造型没有野心,当时她穿,只是因为那些衣服的结构性恰好满足她对身体和舞台的理解。
Olivia Rodrigo在她的Sour巡回演唱会上也上身了相似造型
据Titi Kwan后来回忆,王菲挑衣服唯一的标准只有“能不能躺下睡觉”,她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我总是认为舞台上的王菲是个虚构的人物,一个角色而已,穿衣也同一个道理。”
王菲身着Louis Vuitton 2001年春夏系列拍摄《City Bella》
她从来没有把造型当作表达的方式,至少不是那种向外的、解释性的自我表达。衣服是“虚构人物”的戏服,而她对戏服的态度近乎禅宗——当衣服不再是需要伺候的东西,我们才真正拥有了它。
王菲身穿 Maison Martin Margiela 1999秋冬系列
1994年是时尚分水岭,她不再是王靖雯,她剪短了头发,同年,她顶着脏辫头,在红磡连开十八场“最精彩演唱会”,场场爆满,还因现场换装少而备受热议,一个刚刚扔掉艺名的人,站在香港最大的舞台上,决定不靠衣服撑场,Thomas Chan还给她做了水袖造型,理由是“她不会跳舞,手不知道往哪放”。
后一年,王菲的造型开始交给Titi Kwan,如果说Thomas Chan擅长基础单品的组合搭配,那么Titi Kwan就是把造型玩得更夸张疯狂。同年王菲推出专辑《菲靡靡之音》,一张翻唱邓丽君的专辑,她要朋克,Titi给了迷你裙和高跟鞋,那些极其女性化的单品,穿出来一点都不柔软,专辑里画丝袜线的造型,灵感来自Margiela 1989年第一场秀的后台照。
到了1998年的“唱游大世界”,Titi和Thomas联手把更多东西搬上了红磡的台板,开场王菲身着Martine Sitbon的猩红色大衣从地面缓缓升空,之后是Jurgi Persoons掏洞剪裁的短裙,Raf Simons男装线的皮质手工针织蜘蛛网搭在外面。黎坚惠后来在《时装时刻》里写——「王菲穿Jurgi Persoons在香港开演唱会的时代,就是安特卫普神话开始唤醒亚洲时尚的时代。」
Faye HK Scenic Tour 98-99 (唱游大世界香港演唱会)
这套造型中最极端的单品是一双Jeremy Scott的无底绑带高跟鞋,跟高八厘米,没有鞋底,绑带缠在小腿上,直至Chanel 27早春系列推出Barefoot Sandals,我们才发觉王菲的先锋已经足足领先了时代三十年。
Margaret Qualley出席电影首映礼穿着Chanel 27早春系列的Barefoot Sandals
至于演唱会的头饰,Titi找的是Erik Halley,Erik Halley给Madonna做过印度风珠宝配饰,给David Bowie做过羽毛耳环,他为王菲打造了一系列惊艳的头饰造型——“当我把高跟鞋放在她头上的时候,那个就是我styling 的最顶端的位置,我想不到比那更不讲理的东西了。”
时装之外,化妆师Zing为王菲打造的妆容则是另一条线。他第一次给王菲化妆,顾忌太多,被王菲说“永不录用”。后来他放开了,晒伤妆从两颊横扫过鼻梁,灵感据说是西藏女孩脸上的高原红,Zing自己觉得这个妆“普通”,但这个妆容至今依旧流行着。
唱游1998
而在演唱会上,常常是王菲每换一套衫,Zing就换一个妆,卸不干净的残余变成下一个妆的基础,差错变成设计的一部分。一字眉、烟熏妆、Smokey Eye,Zing对妆容的想象为王菲的造型增色不少,他说:“王菲最美的地方就是‘孩子眼’,不仅大,更充满灵动的气息,因此适合任何一种眼妆。”
孩子眼,那是一种尚未被规训的观看方式,因此王菲造型的先锋性,从来都不在于“敢穿”,而是她穿的东西,在此之前不被定义,从来没有在一个香港流行歌手的演唱会上出现过。
菲靡靡之音 1995
这种前卫在专辑封面造型中也得到了反复验证——1997年《Faye Wong 97》,Yohji Yamamoto的黑白格大衣裹在外面,里面是Alexander McQueen还在圣马丁念书时做的拉链裤;1999年《只爱陌生人》,半透视Helmut Lang衬衫,深V开到那个年代港乐封面不太敢碰的位置;2000年《寓言》,John Galliano为Dior做的报纸印花裙裹在王菲身上,同一款裙子多年后在拍卖会上以六万五千英镑成交,但她穿的时候,还不是经典。
而从王菲出道到千禧年,这十年间的香港,其实有一种微妙的悬置感,殖民地的黄昏与回归的亢奋交织,人们既怀旧又急于走向明天,这种情绪渗进了流行文化的肌理。
王家卫在《重庆森林》里让王菲顶着短发、穿着花园街十蚊件的黄色T恤,在梁朝伟的公寓里偷偷打扫,那种神经质的轻盈,那种“若没要事我便不见人”的疏离,恰恰是那个年代香港最诚实的画像:一座经历易主的城市,用最漫不经心的姿态,掩饰着最深的不安。
王菲的时尚,正是在这种不安中生长出来的。范俊奇在《镂空与浮雕》中写王靖雯——“她在香港的身份是一件还没有标价的产品,一台把所有公关丢给她的名牌试了又试的衣架子,一个会唱歌的机器。”而从王靖雯到王菲,她的故事被反复讲述着:《容易受伤的女人》街知巷闻,《执迷不悔》让她在香港站稳,1996年《浮躁》几乎抛弃一切商业考量、Pitchfork后来给了8.3分,同年,王菲登上《时代》封面。
容易受伤的女人1992
范俊奇还说王菲不喜欢呆在香港,这话或许不假,但九十年代那些衣服、那些妆、那些从Vintage Store和秀场搬来的东西,全部发生在这座她不想久留的城市里。不喜欢,不妨碍它们成为她的一部分,也不妨碍王菲成为我们对九十年代香港的集体记忆,即便她最不在意香港,香港却永远把她留了下来。
来源:新浪时尚(新浪时尚)
